《老师,您好》初稿|韩俞

梁绍谦退休前最后一次主持答辩,比规定时间多用了四十七分钟。

结束以后,学生排队和他合影。有个学生开玩笑:“老师,您回家总不能也答辩吧?”

梁绍谦说:“家里没人写论文,想答也答不了。”

旁边的人笑了。他妻子董敏站在门口,手里替他拿着从讲台撤下来的花,花下压着一个装保温杯的袋子。她等到学生拍完照,才把杯子递给他。

退休以后,梁绍谦开始在家吃午饭。头两个星期,董敏做菜总按两个人的量做,多出来的留到晚上。第三个星期,她在冰箱上贴了张纸,写每周三中午不在家。梁绍谦看见,问她去哪里。

“社区那边。有个孩子下午要练琴,我去陪他。”

“学什么琴?”

“大提琴。”

“孩子多大?”

“十二。”

“这个年龄学琴,先别急着考级。基本姿势——”

董敏打开冰箱,把剩下的汤取出来:“你又不教大提琴。”

梁绍谦说他讲的是学习规律,不是拉弓。他热好汤,给自己盛了一碗。董敏已经吃过,拿着钥匙出了门。

女儿梁禾周六回来时,家里多了一副谱架,立在阳台。梁绍谦看它挡住了晒衣服的地方,挪到书房门口,又怕绊人,最后收在柜子旁边。董敏回来,没找到,梁绍谦说替她收好了。董敏说下周还要用,便拿出来,靠回阳台墙边。

梁禾看着他们搬来搬去,问:“妈,你什么时候开始教琴了?”

“不是教。帮孩子陪练,也帮社区整理小合奏。”

“你不是说,退休后不接这种按时间算的活儿?”

“这回想去。”董敏说。

饭桌上梁绍谦问起那个孩子。他擅长问学生问题,先从兴趣问起,接着问练习频率和家长投入。董敏夹了两次菜,回答一次,后来把他问的第三个问题还给他。

“你要去听他拉吗?”

“我不懂琴,去了做什么?”

“那你要这些情况做什么?”

梁禾笑出了声。梁绍谦把筷子放下:“问问也不行?”

“行。”董敏给他夹了一块鱼,“你下次一口气问完,我准备好再答。”

十一月,董敏接到市里少年乐团的电话,请她帮忙筹备一场冬季演出。最初说三周,后来变成两个月,每周要去邻市两天,演出前还要住在那里一周。她把安排记在日历上,贴在冰箱原来那张纸旁边。

梁绍谦看见,问谁请的、给多少报酬、每天几点回来。董敏说先别急,她还没决定。

“你先跟我商量。”梁绍谦说。

“我正在说。”

“我说的是接之前。”

董敏把日历拿下来,折了两折:“他们上午打来的电话。我午饭才见到你。”

晚上梁禾来电话,董敏去阳台接。梁绍谦听见她说车票,又说住处离排练厅不远。等她回来,他问:“你说没决定,房间都订了?”

“乐团先订的。给所有人订。”

“你考虑过家里吗?”

董敏站在客厅,把手机放在柜子上。“考虑过。两个月里你有三次复诊,我记了时间。那周我在家。物业费月底交,单子放抽屉。冰箱里不是非得一直放两个人的饭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“那你问的是什么?”

梁绍谦也说不清。他这些年开会出差,董敏很少问他是不是考虑过家里。她有时帮他改签车票,有时把要穿的外套挂在门口。他想到这里,不愿把话接成“我不习惯你不在”,便说邻市那家乐团他不了解,怕安排不周全。

“梁禾帮我查过。”董敏说。

梁绍谦听了更不高兴:“你们都商量好了。”

“她知道怎么坐车。”

“我也会查车。”

“你刚才问了六件事,没有一件是我想不想去。”

两个人停下来。窗户没关严,外面有人拖着箱子上楼,轮子一格一格碰到台阶。梁绍谦走过去关窗。回来时董敏已把日历重新贴在冰箱上,没再说今晚的事。

第二天,梁绍谦问她乐团负责人的名字。董敏说了。他上网查到负责人教过哪所学校,演出有没有正式场地,保险是否覆盖排练期间。他把查到的信息打印了两页,好的地方画勾,没查明白的地方写问号。

董敏下午回来,看见那两页纸,坐下仔细读了。

“保险我还真没问。”她说,“谢谢。”

梁绍谦趁她拿手机给乐团发消息,接着说交通每天要一个多小时,不如只接演出那一周;排练这段可以视频参加。董敏说乐团需要有人在场给孩子们排弓法,视频不合适。

“我是替你省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查的保险我会问。去几天,我自己跟他们谈。”

梁绍谦指着那张纸,想解释远程排练也有可行的例子。董敏已经把纸放到一旁,去厨房洗苹果。他跟到厨房门口,见她一只手按住苹果,另一只手握着刀,便没有进去。

月底,梁禾来陪他们吃饭。董敏说乐团合同签了,排练从下周开始。梁绍谦听见“签了”,问保险最后怎么写。董敏说已经加进合同,拿出手机让他看。他看过,说这一条清楚,又翻到工作时间,说每天结束得太晚。

“爸。”梁禾说。

“我只看合同。”

梁禾没再说。他把手机还给董敏,饭照常吃完。董敏收碗时,梁禾跟进去,父女隔着厨房门说了几句很轻的话。梁绍谦坐在外面,听不清,也没有过去。

过了一会儿,梁禾拿着一盘切好的梨出来,坐回他对面。

“我下个月调部门。”她说。

梁绍谦抬头:“原来那个不好?”

“没有不好。新部门做别的项目。”

“你以前做的经验用不上。谁劝你过去的?”

“我自己申请的。”

“做了几年的东西,现在换,起码把晋升时间问清楚。”

“问过了。”

“新主任以前带过多大团队?这一点很要紧——”

“爸。”梁禾打断他,“我说完你再问,行吗?”

梁绍谦把梨放回盘子。他想说自己一直在听。梁禾看着他,等。

她说,新部门有一个项目她读书时就想做;薪酬会少一点,工作时间更规律;主管是她以前合作过的人。她已经和原部门交接,并非今晚才来征求同意。说到这里,她停下来,问梁绍谦有没有问题。
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工作时间规律,是不是他们承诺的?写进合同没有?”

梁禾答了。父女又谈了十多分钟,没吵。梁绍谦还发现她准备得比自己想的充分,甚至算过少掉的薪酬如何从房租和通勤费里补回来。

梁禾走后,董敏问:“她说完,你还是问了不少。”

“她叫我说完再问。我照做了。”

“是。”董敏把梨盘收起来,“你答辩时也照做过。人家讲完了,你问。”

梁绍谦想反驳,想到自己那天问的第一句是“原来那个不好”,只好说:“她换工作,总不能让我一句不问。”

“可以问。”董敏说,“她叫你先听完。”

第二周董敏出门去邻市。第一天晚饭,梁绍谦从冰箱里找到她留下的馄饨,煮多了,吃了一半。第二天他自己买了菜,炖汤炖得太咸,分两次加水,后来汤多得喝不完。他给董敏拍了一张照片,问她还剩几天回来。董敏说周三回来,问他盐是不是放多了。他回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董敏发来一个笑脸,没有回答。

周三下午,她回家,把琴谱放在门边,先去洗手。梁绍谦说汤还有一锅,已经不咸了。董敏打开盖看,说今晚吃。他替她拿下外套,发现袖口的线开了,找出针线盒放在桌上。董敏说等周末再缝。

吃饭时她讲起排练:两个孩子闹别扭,不肯坐在一起;临到合奏,其中一个发现翻谱时另一只手来不及扶琴。梁绍谦说可以把谱页先粘好。董敏说粘了,还要排着翻,一会儿又笑,说他最爱找解决办法。

“后来呢?”梁绍谦问。

董敏看了他一眼,继续讲。她说另一名孩子把自己的谱架挪过来,两人共用一本,先前不肯坐在一起的那两个,到结束也没把架子分开。

梁绍谦把汤勺放下。他正要问他们为什么闹别扭,董敏先说:“我没问。明天还要一起拉琴,他们自己会说。”

饭后董敏坐在阳台整理谱页。梁绍谦拿着针线盒过去,问袖口是哪一边。他戴上老花镜,穿了三次才把线穿进针眼。董敏把袖子递给他,继续在谱上做记号。

针脚歪了两处,拆开重来。他平时改学生论文,很少把自己写过的话全部划掉;这回拆线时怕挑坏布,只能一针一针地挑。董敏翻完一页,看他还在缝,说:“放着吧,不着急。”

“快好了。”

他把最后一针打结,线尾留得太长,董敏接过去剪短。第二天一早,她穿着那件外套出门。梁绍谦送她到楼下,看见袖口重新开了一点,想叫住她。董敏已经走到街角,遇上一位抱琴的孩子,弯下腰同他说话。

梁绍谦站在门口,没有追过去。中午回来,他把针线盒放到容易找到的抽屉里,又在纸上写了“袖口”两个字。纸条放在桌上,等董敏回来,他好记得告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