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回避
评审会开始前,办公室送来九只白色信封。
每只信封里是一份候选人的申请材料,封口没有粘,只把纸舌折进去。秘书说学校要求现场拆阅,委员不得提前讨论。话说完,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签到表,请在场的人先签名。
蒋闻道最后到。他看见桌上那只写着自己姓名的信封,问:“这么厚?”
“有的人光附件就一百多页。”秘书说。
蒋闻道脱了外套,坐下签名。他是学院最年长的评委,主持过两届招聘,知道这项工作看起来是选一个人,实际要读许多人的许多年。信封还没拆,他先把眼镜擦了。
学院招一名青年教师,方向写的是“计算与社会研究”。五位候选人通过初选,今天上午讨论学术材料,下午听试讲。九名评委中,七人来自本院,两人从外院请来。
院长坐在桌子另一端,提醒大家先填利益关系声明。“合作发表、共同项目、师生关系,有什么写什么。该回避的回避。”
蒋闻道拿起笔,在表上写了“与候选人梁屿共同参加过一次学术会议”。写完又想起,会议不算合作,便划掉。他与梁屿的导师熟。十几年前,两人一起做过项目,项目结束后每年见上一两次。梁屿读博时来学院报告过,蒋闻道请他吃过饭。
他在“其他需要说明的关系”后面写:“认识其博士导师,无共同成果。”
声明表传到右边,郭榆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她是外院评委,研究方向与招聘岗位相近。五名候选人的文章,她有四个人的都读过;剩下那位梁屿,她上个月才知道名字。
院长收齐表格,请秘书核对。秘书低头逐页看,到蒋闻道那张,停了一下。
“蒋老师,您和梁屿的导师有项目合作?”
“很早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表上写的是无共同成果。”
“我写的是和候选人无共同成果。”蒋闻道说,“你看前面的主语。”
秘书把表举近一些,点点头,放到一边。
第一轮讨论从材料开始。梁屿的论文数量最多,其中两篇发表在有分量的期刊。另一位候选人林蔓只有三篇独立论文,另有一套她持续六年整理的地方公共服务数据,申请材料中附了使用说明和公开下载记录。
“我们聘的是教师,不是数据库管理员。”一位评委说。
郭榆翻到林蔓的研究计划:“她用这套数据回答了问题,不只是把材料放上网。这里有一篇独立论文。”
“我没有说她做得不好。”那位评委说,“我说的是岗位要求。我们需要能尽快出成果的人。”
蒋闻道一直没插话。他在梁屿的材料里看到一张照片,是那次学术会议的合影。梁屿站在第二排,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着。蒋闻道想起那顿饭上,梁屿问过他院里有没有做类似研究的老师。他当时介绍了两个人,其中一位如今也坐在评审桌旁。
上午结束前,院长请各位写下最关注的两名候选人。纸条收上去,梁屿得了七票,林蔓五票,还有一位候选人得了四票。票数可以重复,院长说下午试讲后再作判断。
吃饭时蒋闻道和郭榆坐在同一桌。郭榆问:“梁屿那篇关于社区出行的文章,您看过吗?”
“看过。问题抓得准。”
“我没找到原始数据的获取说明。”
“会上可以问他。”
郭榆点头,没有再说。蒋闻道夹起一块鱼,剔了一阵刺,放在碗边,最后只吃了旁边的青菜。
下午第一位试讲的是林蔓。她只带了十二页幻灯片,用一张公交线路调整前后的地图讲怎样确定研究对象。讲到一半,有位评委问,如果政府同时改了票价,怎样把票价的影响分开。林蔓说,不能只靠这张图判断;她需要另外找一组没有改价的线路,并核对调整发生的日期。
她答得不快,往白板上写了两行,又把其中一行擦掉。限定条件说完,给学生留下一个问题,试讲时间刚好到了。
梁屿排在最后。他讲人工智能如何帮助城市分配公共资源,图做得清楚,十分钟内展示了三个应用场景。中途投影闪了一下,他不看屏幕也接着讲。结束时有人轻声说,讲得漂亮。
提问环节,郭榆问起那篇社区出行论文的数据来源。
“与地方机构合作取得。”梁屿答。
“研究者能申请复核吗?”
“目前有协议限制,不能直接公开。但我们在论文附录中提供了处理流程。”
“如果别人按那个流程得到不同结果,怎样判断差异出在哪里?”
梁屿停了一下:“可以联系通讯作者,我们愿意沟通。”
郭榆看了看材料,没有追问。蒋闻道却想起自己上午也看过那份附录,只记得最后一页写了“资料可依合理要求获取”。
候选人离场后,讨论比上午短。有人称赞林蔓的回答扎实,也有人说她的课“像研究生组会”,本科生未必听得进去。谈到梁屿,多数人认可他的表达和方向;郭榆说那篇论文的资料核验方式还不够清楚,院长把这句话记在纸上。
“这是可以入职后继续完善的问题。”有人说。
郭榆说:“当然可以。我们今天评的是他已经交来的工作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蒋闻道抬头看了看窗外,太阳落到对面教学楼的玻璃上。他认识梁屿的导师,却没有指导过梁屿;他曾经帮这个年轻人介绍同行,也愿意相信他的工作。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被旁人放在这种关系里听。
院长问他意见。
“梁屿的课讲得好。”蒋闻道说,“那篇文章,我认为还需要把数据问题问清楚。林蔓的研究我以前了解不多,今天她对限制条件的回答很好。”
“您的排序呢?”
“我先听听其他人。”
院长说可以,往下一位看去。
等八个人都讲完,蒋闻道仍没表态。梁屿领先,林蔓紧随其后。院长请秘书发票,评委写排序和理由,现场统计。
蒋闻道拿着笔,没有马上落下。他看见桌边那张利益关系声明表,忽然问:“我的回避资格,是谁认定的?”
秘书以为他在问流程:“声明交给院里核对。有明确师生或合作关系的,评审前就会通知。”
“我和梁屿导师以前一起做过项目。今天我也说明了。”
院长说:“这个我们知道。您和候选人本人没有直接关系,按规定不用回避。”
“那我投票了。”
蒋闻道说得平常,却比先前的每句话都响。他给林蔓写了一,梁屿写了二。理由写到一半,停笔查了一次两人的材料,最后只留下两行:林蔓对研究设计的限制交代充分;梁屿教学表达出色,所涉数据的复核条件需进一步核实。
投票统计出来,林蔓以一票领先。
秘书核对过两遍,把数字交给院长。院长又请两位外院评委看了一遍。没有人质疑计票,但结果仍要报学校审批,院长提醒大家暂不对外透露。
蒋闻道走出会议室时,手机上有一条梁屿导师的消息,是早晨发来的:“今天劳烦了。公事公办。”他上午没看见,此刻更不知道回什么,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第二周,学校要求补充招聘过程说明。梁屿提交申诉,认为有评委与另一位候选人的研究团队存在合作关系,可能影响评判。申诉没有指名,但附了一张五年前的研讨会照片。照片里,郭榆和林蔓同坐在一张圆桌旁,桌牌都很清楚。
学院重新核查利益关系。郭榆说明,她参加过那场公开研讨会,与林蔓没有项目、论文或师生关系。蒋闻道读到情况说明,觉得这解释与自己那张表很像。他把当年的项目书找出来,翻到成员名单。他和梁屿的导师确实共同署了名;那份项目后来还出过一本书,两人各写一章,没有合写文章。
他把书的封面和目录拍下来,补交给秘书,请她放进自己的声明材料。
秘书来电话说:“蒋老师,这不是您和梁屿合作,不影响结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表上那句‘无共同成果’,写得太省事了。”
“现在补上也行。”
又过了几天,学校认定评审程序有效,招聘结果按原排序推进。蒋闻道收到通知时正在上课,手机调了静音。下课后他看了一眼,收进包里。
走廊上有学生请他给开题报告提意见。他说下午有空,学生便跟着他走。到办公室门口,学生看见他桌上摊着一本旧项目书,以为是自己的报告,赶紧说:“老师,我还没发给您。”
“不是你的。”蒋闻道把书合上,腾出一块地方让学生坐,“你的问题是什么?”
学生说了很长一段,讲研究对象、问卷和已经约好的访谈,最后才提到,样本里有四个人是他同学。
蒋闻道听完问:“你写进方案里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我觉得他们回答也会认真。”
“会的。”蒋闻道说,“你把认识他们这件事也写进去。”
学生问:“这样会不会显得我的研究不客观?”
蒋闻道把他的开题报告翻到方法那页,留出一行空白。
“写清楚以后,别人才能判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