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辛苦一下

罗静在新学期第一次教职工会上领到两样东西:一张课程表,一只印着学院名称的帆布袋。

课程表是她的。帆布袋是她发剩下的。

会前办公室主任刘蓉问她能不能帮忙把袋子摆到每张椅子上。罗静来得早,便答应了。她按座位数过一遍,发现多出四只,整齐地放在讲台下面。散会后刘蓉说,院长要带几只去看望退休教师,请她先收起来。

罗静把袋子带回办公室,搁在文件柜顶上。那里还有两箱上学期没发完的纪念笔。

她在学院教了九年书,每学期四门课。她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,是一间由资料室改成的小屋,窗户朝北。以前这里只有她一个人,后来又坐进来一位新教师。新教师说话很客气,每次有人来找罗静,都替她指一指里面那张桌子:“罗老师在。”

罗静喜欢教课。她讲《社会调查方法》,让学生去公交站记录排队,也让他们比较两份写着同一个百分数、却没有写分母的宣传材料。学生起初嫌麻烦,交作业时却会争论哪个站该算换乘站。她觉得这门课上到那个时候,才算上进去了。

会后第三天,刘蓉敲开她办公室的门。

“下个月新生入学教育,往年你讲的那场,今年还能讲吧?”

“哪场?”

“怎么读大学那场。学生反响特别好。”

罗静说可以。刘蓉没有走,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。

“还有新生导师的分组。你带过,流程熟,能不能再带一组?”

罗静接过来。名单上二十四名学生,有七个人的姓名旁画了星号。

“星号是什么?”

“需要重点关注。有几个申请助学金,有几个是学院掌握的其他情况。具体材料会单独给你。”

“我去年带过二十二个。今年不是轮换吗?”

“原本轮换。”刘蓉说,“但新来的老师下个月要出国开会,另一位手里有项目。你先帮着接一下,等他们回来再调整。”

罗静看了一眼名单,没有签字。

刘蓉忙说:“这也不算多一门课。主要是让孩子们有个人可以找。”

上课铃响了。罗静把纸放进抽屉,拿着教材出门。

下楼时刘蓉跟在旁边,问:“那我先把名单发给学生?”

“先别发。”罗静说,“我今天晚上看一下时间。”

刘蓉说好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去年那几个学生还总提你。”

这话是真的。去年有个学生换专业,问过她六次;另一个父亲住院,想请假,又怕把过程告诉不熟悉的人。罗静帮他们找对了办公室,也陪着去过两次。她没有觉得这些事白做。

但名单发出去以后,那二十四个人遇到事,都会先来找她。她知道。

晚上她打开学院的教师考核办法。教学工作量按课时计算,新生导师工作每学年记一次服务分,无论带八人还是二十四人,分数相同。她把那一页截了图,又关掉。自己并不是为了多得几分才看它的,可若有人现在问她为什么不接,她又确实会提到这一页。

第二天,刘蓉发来消息:“罗老师,名单今天要确定,辛苦一下?”

罗静回复:“入学讲座我可以做。新生导师这一组,请按原定轮换安排。”

消息发出去后,她给第一节课换了道例题。她原来想让学生评价一份超市问卷,现在改成统计一周里别人对自己说过多少次“有空吗”。写完题目,她又删了。学生还没开学,这例题像在跟谁赌气。

中午,系主任魏承明来了。

他没有在门口站着说话,搬了把空椅子坐到罗静桌边,先问她今年的课排得怎么样。罗静说周三的两节挤在一起,其他还好。

“新生的事,刘蓉跟你说了?”

“说了。”

“你不想再带?”

“按轮换表,今年不是我。”

魏承明点头。他从前也上四门课,前年做系主任以后只上一门,时常说自己不该离开课堂。罗静听过他那门课,备课认真,因此这话她并不反感。

“轮换表是我排的。”他说,“现在两位老师临时有事,确实得调。刘蓉第一个找你,是因为你带得好。”

“可以找名单上的下一位。”

“找过了。他刚接手毕业实习。”

“那就重新分组。二十四个人可以分给几位老师。”

魏承明把椅子往里挪了一点:“你这个办法,我考虑过。问题是学生入学后容易有事,分给没带过的人,刘蓉还得挨个教一遍。你手熟。”

罗静笑了笑:“我就是因为手熟,才一直有空?”

魏承明也笑,没有立刻答话。

他走后,罗静才发现新教师一直在另一张桌上敲键盘。这会儿键盘不响了。新教师起身去接水,经过她身旁时说:“我也能带几个。没人问我。”

罗静说:“那你跟主任说。”

“我下个月确实要开会,十天。”新教师拧开杯盖,“不过他们没问我十天以后行不行。”

下午,罗静收到刘蓉转来的上学年考核表。她的教学评价是全系最高的一档,年度综合考核却排在后面。表上有一栏“公共服务贡献”,她得了满分;科研成果那栏,她空着两格。

她今年要申请续聘。材料截止在十月底。

她把表打印出来,打算逐项核对。打印机走到第二页卡了纸,她打开机盖,慢慢从滚轴下抽出来。纸撕开一角,正好缺掉综合考核的排名。她把两半叠好,放进包里。

周五,学院开迎新准备会。罗静讲了入学教育的安排,刘蓉报告新生导师名单时,在投影上放出了她的名字。

“这个还没定。”罗静说。

刘蓉愣了一下:“我收到的是这一版。”

魏承明从后排抬头,看了看屏幕。他没有说是刘蓉弄错,也没有说罗静已经答应。

“这组先空着。”他说,“会后再分。”

散会时,刘蓉追上来道歉。她昨天拿到的是一份更新过的表,以为魏主任已经和罗静谈妥。罗静说没关系,请她把投影那一版收回。刘蓉答应了。

到了晚上,罗静却接到一个陌生号码。电话那头是新生的母亲,已经看过导师分组表,想提前问宿舍调整的事。

“您怎么知道我的电话?”

“群文件上有呀。罗老师,实在不好意思,孩子不敢打,我替她问。”

罗静拿着手机,走到文件柜旁,抬头看了一眼那四只帆布袋。她把宿舍申请该找的部门和时间告诉对方,又请她以后通过学院正式公布的名单联系导师。那位母亲连声道谢,说孩子进大学前,能遇到负责的老师真好。

挂断后,罗静在工作群里发消息,要求撤下尚未确认的名单和她的私人号码。刘蓉很快回复:“已撤,抱歉。”

十分钟后,魏承明给她打电话。

“这个是我们工作疏漏。”他说,“号码不该先发出去。”

罗静说:“名单也不该先发。”

“对。你的名字已经去掉了。”

罗静问:“那二十四个人现在给谁?”

魏承明报了三个名字,包括和她同办公室的新教师。每人八个。需要重点关注的七名学生,学院会先由辅导员联系,再按情况分配。

“这样不是能分吗?”罗静说。

“是。”魏承明说,“早点这么分就好了。”

罗静等着他往下说。魏承明却问她,刚才那位家长的事处理完没有。罗静说处理完了。

周一,入学教育的讲座照常举行。罗静讲到大学里的问题不一定只找一位老师,便把教务、辅导员、导师各自负责的事写在黑板上。前排一个学生举手:“如果几边都说不归他们管呢?”

罗静回头看了看黑板。

“把每一次问过谁、什么时候问的,记下来。”她说,“再来找我。”

台下有人笑,以为她在开玩笑。她等他们安静,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这场讲座之后。如果事情没有人接,你们可以来告诉我。”

她没有说“我替你们办”。这种话过去她说过,后来发现有些事她办不了,学生却会因此多等几天。

讲座结束,刘蓉站在门边等她。她手里拿着三份新导师名单,已经分好组,来请罗静帮忙看看有没有把一名学生同时分给两位老师。罗静接过表,找了一张空桌子,和刘蓉一人核一列。两人花了不到十分钟,找出一个重复的名字和一个漏掉的名字。

“你还是看得细。”刘蓉说。

罗静把笔还给她:“下次让三位导师也各看一遍。”

刘蓉点点头,在表上记了下来。

下午,罗静开始写续聘材料。教学评价、课程建设、公共服务,她一项项填完。填到“本人主要贡献”时,她想起那场讲座,先写了“承担新生入学教育工作”,停了一会儿,又在后面加上了日期和实际做的事。

文件柜顶上,那四只帆布袋还在。她搬来椅子取下一只,把本学期的讲义装进去。袋底薄,书角顶出一个方形的印子。

临走前,刘蓉从门口经过,看见她拎着袋子,笑道:“终于用上了。”

罗静说:“我拿一只。剩下三只,你给退休老师留着。”

刘蓉说好,顺手在自己的便笺上写了个“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