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一致通过

统计表上说,学院连续五年开设《实验设计》。

周惟安记得,去年选这门课的学生来找过他,问什么时候上课。他当时告诉学生,任课教师退休了,学院正在安排。过了一个学期,那学生又来问。他把“正在”两个字去掉,说学院还没有安排。

现在,课又开了五年。

他把表格打印出来,夹在当天的会议材料里。印刷室的老师问他要几份,他说一份就够。

会议定在下午三点,议题是学院年度发展报告。院长许成业提前十分钟到了,把桌上的矿泉水逐瓶转正,标签都朝着门口。他做院长以前研究测量误差,至今保留着看见一列数字就想把小数位对齐的习惯。

周惟安进门时,许成业正弯腰摆最后一瓶。

“惟安,来了?今天得靠你把关。”

“我看了。”

“好,好。”许成业直起身,“有问题会上提。我们就是要听真话。”

他说完,又把周惟安面前那瓶水转了一下。

报告共二十八页。封面上是新楼,照片拍于夏天,树叶很密,把楼旁边尚未铺好的那条路遮住了。许成业翻到第十一页,请分管教学的副院长介绍。

副院长说,学院教学运行平稳,核心课程开设率连续五年达到百分之百。

周惟安举起手。

副院长停下来:“周老师?”

“《实验设计》去年没开。前年也没开。”

副院长看了眼屏幕,又看许成业:“这里统计的是课程开设情况。”

“我说的也是课程开设情况。”

“它一直在培养方案里。”

周惟安把那张纸从材料里抽出来:“表头写的是‘实际开课学期’。”

会议室里有人按了一下圆珠笔。副院长没有接那张纸。

许成业说:“先把情况弄清楚。惟安,你继续。”

“学生选不到课,只能拿别的课替代。报告不能写百分之百。”

负责填表的教学秘书小陈坐在靠门的位置。她从电脑上找出课程清单,发现《实验设计》后面确有五个学年的记录。每一年的开课状态都是“是”,任课教师一栏却从两年前起空着。

“系统里原来就这样。”她说,“我今年是从去年表里接过来的。”

副院长说:“这不是说小陈填错了。她收到的数据就是这个。”

小陈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回屏幕。

“那去年是谁填的?”有人问。

副院长说:“去年负责这块的老师已经调走了。现在追究这个,意义不大。”

周惟安问:“那份报告去年交出去了吗?”

许成业点头:“交了。”

“前年呢?”

“这得查。”

“学生选不到课,不用查。”

许成业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原本准备在这页停留三分钟,后面还有二十七页。他拿笔在自己的材料上写了“实验设计”四个字。

“这个问题要改。”他说,“但百分之百的口径,需要教学口再核实。今天先听大家对报告整体的意见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几个人低头翻页。屏幕上那条百分之百还亮着。

报告第十九页写了学院的研究特色。周惟安又发现,三项被列作“本院主持”的成果,实际主持单位都不是学院。这一次他没等副院长讲完。

“这三项,我们是参与单位。”

科研副院长说:“参与也是贡献。”

“报告写的是主持。”

“统计口径可以改成‘承担’。”科研副院长很快说,“‘承担’没有那么窄。”

许成业看向周惟安:“你觉得呢?”

周惟安没立即回答。他参与过其中一项,做了半年,成果里确实有他的名字。若把整项删掉,学院这页会空一大块;若写成学院主持,他又知道不对。

“写清楚分别做了什么。”他说。

科研副院长翻了一下材料:“这么多项目,写得下吗?”

“写得下,三项。”

“我的意思是,报告还有篇幅要求。”

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许成业也笑了,把笔放下:“惟安是搞研究的,较真是好事。我们把措辞改准确。”

会议又往后开。两名教师提出封面照片太旧,一名教师发现校友名单漏了人。到了总结,许成业逐项念自己的记录:核实课程开设口径,调整科研成果表述,更换封面照片,补充校友名单。

“报告修改后,还得在今天报送。”他说,“原则上,大家同意由报告组按会议意见修改后提交吗?”

周惟安问:“我们还看修改稿吗?”

许成业看了一眼时间:“已经四点二十了。小陈还要汇总。关键修改我会亲自过目。”

“不是你看不看的问题。”周惟安说,“今天指出的两处,都在主要成绩里。”

许成业说:“所以更要改。我刚才记下来了。”

他说着举起那张写有“实验设计”的纸给周惟安看,像出示一张收据。

接下来没人说话。小陈问,会议纪要的结论能不能写“一致通过”。科研副院长说,可以写“原则通过,修改完善后报送”。他念得慢,小陈逐字敲进去。

“谁负责核实改后的数据?”周惟安问。

“教学口、科研口各负其责。”许成业答。

“我问的是谁签字。”

许成业转向两位副院长。两人都点了头。小陈在纪要里加上他们的名字。

散会时,副院长走过来拍拍周惟安的肩:“今天幸亏你提了。平时大家都太忙,看不细。”

周惟安说:“那两门替代课,学生是怎么选的?”

“教务那边协调的,都能毕业。”副院长已经收好材料,“具体你可以问小陈。”

小陈正在把桌上没打开的矿泉水装回纸箱。周惟安帮她拿了两瓶。她说,那门课去年排过一次,但找不到老师,后来让学生各自申请课程替代。“总共七个人。五个办好了,两个今年还要选。”

“你知道报告里写了已开课?”

“知道。”她把箱盖合上,“我报上去的表,开课状态填的是‘否’。合并到报告里以后成了‘是’。我发过邮件问。”

她说完,从电脑包里找出手机,把那封邮件翻给他看。收件人有三位。回复只有一句:按培养方案统计,保持口径一致。

“会上怎么不说?”周惟安问。

小陈把手机放回包里:“您不是已经说了吗?”

晚上六点,修改稿发到参会教师的邮箱。第十一页的“核心课程开设率连续五年达到百分之百”,变成了“核心课程建设持续完善”。《实验设计》仍列在下面的课程清单里。第十九页的“本院主持”改成了“本院教师参与承担”。

七点,小陈又发来一封邮件,请两位副院长确认各自负责的部分。周惟安也在抄送名单里。他打开报告,删去课程清单里的《实验设计》,写了一条回复,附上学生实际选课记录的查询路径。

他还没发出去,许成业的电话来了。

“惟安,我看到你在文档里的修改了。”院长说,“那门课,你确认五年都没开?”

“我确认最近两年没开。前三年要查。”

“对。所以不能整个删掉。”

“那至少把最近两年改了。”

电话那头响起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。许成业说:“我刚问过教务。那两个学生的替代申请,明天会有人处理。”

“报告今晚交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以为我愿意交一份不准的报告?”

周惟安握着手机,没有出声。

许成业接着说:“你今天提的两处,我都让他们改了。剩下这个清单,我想保留,后面加注,说明课程安排正在调整。这样既反映问题,也能推动明年把课开出来。”

“今年的学生已经等不到明年了。”

许成业停了一下:“那就先把他们的事办好。这个你说得对。”

挂电话后,周惟安把回复里的“删去”改成了“标明最近两年未实际开课”,发了出去。他同时写明,那两个学生的替代申请需要在选课截止前办完。

八点零七分,他收到新版报告。清单后面多了一个脚注:该课程近年根据师资情况调整教学安排。没有写哪两年,也没有写未开课。

八点十二分,许成业在邮件中回复:“已尽力吸收意见。感谢周老师严格把关。”

周惟安望着“严格把关”四个字,想起下午桌上那瓶被转正的水。他没有回复。

第二天上午,小陈告诉周惟安,两个学生的课程替代申请已经送进教务系统。其中一个还缺导师签字,下周就要确定毕业资格。

周惟安拨了电话。那位导师在外地开会,听完说:“学院报告不是说这门课一直开着吗?他们为什么不选?”

周惟安把事情解释了一遍。

导师说:“哦。那把表发我,我签。”

中午,学生拿着签好的表来办公室。他说了两次谢谢,站在桌边没有走。周惟安以为他还缺什么手续。

“还有事?”

学生从包里拿出毕业论文计划,翻到折了角的一页。他的研究需要比较两种教学方法,但两个班的学生人数、基础和授课时间都不一样。他原想在《实验设计》课上请教,后来课程取消,就照着一篇论文的方法做了。

“数据已经收完了。”学生说,“我现在发现,这样比较可能不对。”

周惟安看了看表格。两组分数确实不同,但还不能说是教学方法造成的。他拿起笔,在那两个平均数之间画了一道短线,又把线划掉。

“你和导师谈过吗?”

“谈过。他说先写,答辩时再解释。”

这也算一种办法。论文能交,学生能毕业。周惟安把计划翻回第一页,想起昨晚报告里那个脚注:根据师资情况调整教学安排。

他原定下午写一份项目申请书,截止日期是第二天。书架上放着三本实验设计的教材,他抽出最薄的一本,和学生一起找出哪些结论还能成立,哪些只能作为观察结果写进去。改到四点多,学生的论文题目也改了,少了“效果”两个字。

学生收拾纸张时说:“早知道这样,我就不收那一组数据了。”

周惟安说:“当时没人告诉你。”

学生把那本书抱在胸前,又说了一次谢谢。这次周惟安没有说“不用谢”。学生花掉的半年,不是他借出一本书就能还上的。

傍晚,小陈发来消息:两份申请都已通过。紧接着,报告定稿也发到了全院邮箱。课程清单里仍有《实验设计》,脚注仍是“调整教学安排”。邮件末尾附着会议纪要,写道:与会人员充分讨论,一致同意修改完善后报送。

周惟安把纪要打印出来,拿笔在“一致”下面画了一条线。他写了半封邮件,说明自己没有同意那项课程记录的处理方式。写到“请更正会议纪要”时,他停住了。

今天下午,他刚请科研副院长帮学生协调了一台下周要用的设备。那位副院长答应得很痛快,还说:“你昨天会上提的意见,院长很重视。”

周惟安看着收件人名单,把邮件写完,发给了小陈,并抄送许成业和两位副院长。他没有再争那份报告今晚能否撤回,只要求会议纪要如实记录自己的异议,并请教学口核查近两年的实际开课情况。

十分钟后,小陈回信:“收到。我会附在会议材料后。”

没有人答应修改纪要。

周惟安关了电脑,发现学生把一本笔记落在桌上。第一页记着原来那门课的名字,下面抄着培养方案里的课程介绍:“学习如何提出可以检验的问题。”

他把笔记放进抽屉,准备明天还给学生。窗外有人在走廊里喊“周老师”,他应了一声。那人已经走远了,声音还从楼梯间传回来:“明天见。”

周惟安把办公室的灯关了。会议纪要留在桌上,那条画在“一致”下面的线,黑暗里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