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洛在第九天回来,比李老板承诺保留职位的期限晚了两天。
母亲已经回家,恢复缓慢;继父也找到了,只是不愿承担照护。卡洛把她安顿在表姐家,签了几张自己暂时付不起的账单,然后连夜开回科切。威廉告诉他,合同已自动终止,但可以按日重新雇用,费率降低百分之十五。
“需要工作就签。”威廉说,“我没有权限为个人情况改制度。”
卡洛看了一遍合同,签了。他没有把这叫公平,也没有把拒绝的能力假装成尊严。
签完后,母亲发来一张药瓶照片,问哪一种饭后吃。卡洛在控制室外打电话,逐字读标签。威廉经过时敲了敲手表,没有说话。卡洛结束通话后补足了那七分钟工时。
他知道揭开 Phoenix 可能使矿场停机,也可能让自己再次失去收入。母亲需要的是下个月账单,不是儿子在工作中保持原则的故事。可若他沉默,某个夜班工人可能在失控设备旁承担后果。伦理在远处容易清楚,贴到账户余额上便会产生噪声。
卡洛没有告诉母亲调查。她会让他立刻离开,而她说“别管我”时,他也知道那不是不需要。家庭与工作都用关心要求他承担不同风险,没有一个选择能保持完整。
小张在午休时把异常记录给他。卡洛先核对 Phoenix 服务器的时间,再比对交换机日志。系统时钟被人为错开了七分钟,使部分外部连接看起来发生在维护窗口内。连接最终指向两个目的地:一个是旧控制服务,另一个是陌生矿池。
算力分流并不复杂。每台矿机都要向矿池提交计算结果,配置里只要改变地址和钱包标识,收益便可能进入别人的账户。复杂的是如何让三百多台机器分批切换、不明显降低主池数据,还要在报表中把差异解释成网络波动。Phoenix 恰好有这种集中控制能力。
卡洛从主矿池导出每小时记录,与本地功耗和设备在线数对齐。某些时段电力消耗没有下降,主池收到的有效份额却少了。差额不稳定,恰好落在日常波动能够解释的范围。若只看汇总报表,没有一小时显得足够异常;把多周数据叠在一起,缺口才像被同一只手慢慢拓宽。
“这不是偷一台机器。”卡洛说,“是把不确定性本身拿来当掩护。”
小张想起威廉总强调系统波动正常。正常并非假的,正因为真实存在,才最适合藏住人为变化。
“大约多少?”小张问。
“现在无法准确算。配置显示百分之二上下,按时间轮换。”卡洛说,“单看一天像误差,拉长几周就是钱。”
“能证明进了谁的钱包吗?”
“链上能看到去向,看不到名字。要靠合同、登录记录和付款资料拼起来。”
他们没有立即找李老板。先前每一次提醒都被拆成单独的小问题。卡洛决定找到控制服务的原始主机。
这个决定使卡洛越过了自己的权限。按合同,他负责控制硬件,不负责财务调查;按公司政策,他也不应复制矿池记录。若什么也没有发现,他可能因擅自访问被解雇。若发现问题,他取得证据的方法又可能被攻击。
小张问是否应先咨询律师。卡洛反问用谁的律师。公司律师保护公司,不自动保护员工;个人律师需要他们承担费用。两人最后只给所有操作保留屏幕录像,并避免修改原始数据。这不是专业取证,只是缺少正式路径时尽量少破坏事实。
皮杰一直守在门外。人类把秘密藏进设备和权限,狗只感到两位熟悉的人在熟悉地点散发陌生的紧张。它没有叫,也没有离开。陪伴在此刻不能解决问题,只使承担问题的人不是完全独自一人。
茜茜把他们带到旧工棚。她不是理解调查,而是已经把那里视为所有异常气味的交点。工棚服务器表面是镜像节点,硬盘夹层里却藏着一只蜂窝网络网关,即使备用光纤断开,也能从外部接收命令。
卡洛拆下网关前拍了完整照片。他还在机柜后找到一叠早期维修记录,最下面压着 Phoenix 的原始接线图。图上有道格的笔迹,旁边另有人用蓝笔添加了远程覆盖线路。蓝笔备注的日期在威廉上任以后。
更危险的是,覆盖权限不只控制矿池地址。它还能跳过本地降频指令,并在外部电网要求矿场减载时保持指定机器运行。矿场通过承诺在高峰期降电获得较低电价;若系统暗中保留一批机器,不仅违反合同,也可能在供电紧张时增加设备风险。
原始图纸显示,道格最初设计远程覆盖是为极端低温时保留少量设备热量,防止停机后管线结冰。科切镇很少严寒,功能从未正式验收。威廉却把同一道权限改成“关键负载保留”,对象从通风和控制设备变成了指定矿机。代码没有道德方向,同一开关保护什么,由配置的人决定。
卡洛检查硬件联锁,发现设计图与现场不一致。施工期为了赶工,一部分接触器只接入软件控制,机械释放线预留却未完成。图纸右下角有道格的签字,验收栏空白。旧错误在纸上一直可见,只是此前没有谁愿意为无法增加产出的线路停机。
“谁会为了百分之二冒这个险?”小张问。
卡洛把网关装回原位:“不是为了百分之二。是因为第一次没人发现,下一次就可以是五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指甲划过铁皮的声音。米粒和皮杰同时对西墙低吼。卡洛关掉手电,几个人屏住呼吸。墙外脚步停了片刻,随后向树林退去。
他们追出时,桌上一枚螺丝仍在轻轻滚动。外面的人曾试过门把,说明不是偶然路过。卡洛检查手机,发现矿场无线网络刚出现过一次伪造登录页面,像是在诱导他们输入凭证。调查不再只是查看过去,有人正在观察他们如何调查。
小张要求所有人立即更改密码。卡洛提醒,若值班室仍有隐藏桥接器,新密码也会被截获。他们只能先关闭无线网络,改用临时有线连接。每一道补救都使工作更慢,也暴露系统过去把便利当成默认的程度。
茜茜从破洞钻出追赶,米粒紧跟。她们只看见一辆摩托车在公路边亮起尾灯。草中留下半截鞋印和一只新烟头。
代师闻过后摇头。不是道格常抽的烟,也没有威廉的柑橘味。
“第三个人。”小张说。
卡洛把证据复制成三份,一份交给小张,一份放在银行保险箱,另一份准备交给律师。他不信任公司内部的保管流程,也不完全信任道格提供的材料。
当天傍晚,他们向李老板汇报。李老板看完照片,脸色灰白。他承认自己批准了性能测试池,也知道会有少量算力分流,但威廉承诺所有收益记回公司账目。他不知道蜂窝网关和减载覆盖。
“立刻停掉 Phoenix。”小张说。
李老板走到窗边。外面数千只风扇同时转动,像一笔每天都在到期的债。
“先隔离远程入口,主池配置恢复。”他说,“全场停机会引起更大问题。”
卡洛问:“什么问题比未知的人控制主断路器更大?”
“贷款方明天看产能报告。停机,他们可能冻结下一笔运营资金。那时所有人都没工作。”
“设备出事,也一样没工作。”
“所以我要你们隔离,不是关掉。”
卡洛看向小张。两人都明白,技术上可以降低风险,无法证明已经清除所有入口。
午夜,他们开始逐段恢复配置。进行到一半,Phoenix 服务器主动删除日志。卡洛拔掉网络线,删除仍在继续。有人预先设置了本地清理任务。
小张立即伸手去断电,卡洛阻止他:“内存里可能还有证据。”
“不关就删完了。”
两人只迟疑几秒,屏幕上的文件数量继续下降。技术取证人员远在另一座城市,不可能及时到场。卡洛最终拍下进程和时间,随后拔掉电源。无论选择哪一种,都可能被事后指责破坏证据。现场决策与报告不同,它不给人保留所有选项。
他们给硬盘做只读封存。小张签字时手抖了一下,知道这张纸可能在未来某个会议或法庭上决定别人如何描述今晚。
屏幕变黑前,最后一行显示一条刚执行的命令:下周二,十九点四十分,全场切换至维护模式。
没人知道“维护模式”会做什么。